五纪

【天源阁】《道藏·洞神部·本文类·南华真经》(廿九)

作者:天源阁文化 / 关注公众号:qiburubu  发布:2018-11-09

《南华真经》原名《庄子》。相传战国时宋人·庄周 撰,实为道家庄周学派著作总集。唐代尊为道教四子真经之一。原本五十二篇,现存晋人注本三十三篇。分作五卷。
*庄子,姓庄,名周,字休,宋国蒙人,先祖是宋国君主宋戴公。尝为蒙漆园吏。学无所不窥,要本归於老子之言,故其着书十余万言,大抵率寓言也。其言洸洋自恣以适己,故自王公大人不能器之。楚威王闻周贤,使使厚币迎之,许以为相。周笑谓使者:千金,重利;卿相,尊位也。子独不见郊祭之牺牛乎?养食之数岁,衣以文绣,以入太庙。当是之时,欲为孤豚,其可得乎?子亟去,无污我。我宁游戏污演之中自快,无为有国者所羁,终身不仕,以快吾志焉。唐封南华真人,书为《南华真经》。
南 华 真 经 卷 五
杂 篇 盗 跖 第 廿 九
孔子与柳下季为友,
孔子跟柳下季是朋友,
柳下季之弟名曰盗跖。
柳下季的弟弟名叫盗跖。
盗跖从卒九千人,
盗跖的部下有九千人,
横行天下,侵暴诸侯。
横行天下,侵扰各国诸侯;
穴室枢户,驱人牛马,取人妇女。
穿室破门,掠夺牛马,抢劫妇女;
贪得忘亲,不顾父母兄弟,不祭先祖。
贪财妄亲,全不顾及父母兄弟,也不祭祀祖先。
所过之邑,大国守城,
他所经过的地方,大国避守城池,
小国入保,万民苦之。
小国退入城堡,百姓被他弄得很苦。
孔子谓柳下季曰:“夫为人父者,
孔子对柳下季说:“大凡做父母的,
必能诏其子;
必定能告诫自己的子女,
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
做兄长的,必定能教育自己的弟弟。
若父不能诏其子,
假如做父亲的不能告诫自己的子女,
兄不能教其弟,
做兄长的不能教育自己的兄弟,
则无贵父子兄弟之亲矣。
那么父子、兄弟之间的亲密关系也就没有什么可贵的了。
今先生,世之才士也,
如今先生你,是当世的贤士,
弟为盗跖,
然而兄弟却被叫作盗跖,
为天下害,
成为天下的祸害,
而弗能教也,
而且不能加以管教,
丘窃为先生羞之。
我私下里替先生感到羞愧。
丘请为先生往说之。”
我愿意替你前去说服他。”
柳下季曰:“先生言为人父者必能诏其子,
柳下季说:“先生谈到做父亲的必定能告诫自己的子女,
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
做兄长的必定能教育自己的弟弟,
若子不听父之诏,
假如子女不听从父亲的告诫,
弟不受兄之教,
兄弟不接受兄长的教育,
虽今先生之辩,
即使像先生今天这样能言善辩,
将奈之何哉?
又能拿他怎么样呢?
且跖之为人也,
而且盗跖的为人,
心如涌泉,
思想活跃犹如喷涌的泉水,
意如飘风,
感情变化就像骤起的暴风,
强足以距敌,
勇武强悍足以抗击敌人,
辩足以饰非。
巧言善辩足以掩盖过失,
顺其心则喜,
顺从他的心意他就高兴,
逆其心则怒,
违背他的意愿他就发脾气,
易辱人以言。
容易用言语侮辱别人。
先生必无往。”
先生千万不要去见他。”

孔子不听,颜回为驭,
孔子不听,让颜回驾车,
子贡为右,往见盗跖。
子贡作骖乘,前去会见盗跖。
盗跖乃方休卒徒大山之阳,
盗跖正好在泰山的南麓休整队伍,
脍人肝而餔之。
将人肝切碎后吃掉。
孔子下车而前,
孔子下了车走上前去,
见谒者曰:
见了禀报的人员说:
“鲁人孔丘,闻将军高义,
“鲁国人孔丘,听说将军刚毅正直,
敬再拜谒者。”
多多拜托转达我前来拜见的心意。”
谒者入通。
禀报的人入内通报,
盗跖闻之大怒,
盗跖听说孔子求见勃然大怒,
目如明星,
双目圆睁亮如明星,
发上指冠,
头发怒起直冲帽顶,
曰:“此夫鲁国之巧伪人孔丘非邪?
说:“这不就是那鲁国的巧伪之人孔丘吗?
为我告之:尔作言造语,
替我告诉他:‘你矫造语言,
妄称文、武,
托伪于文王、武王的主张;
冠枝木之冠,
你头上带着树杈般的帽子,
带死牛之胁,
腰上围着宽宽的牛皮带,
多辞缪说,
满口的胡言乱语;
不耕而食,
你不种地却吃得不错,
不织而衣,
不织布却穿得讲究;
摇唇鼓舌,擅生是非,
你整天摇唇鼓舌,专门制造是非,
以迷天下之主,
用以迷惑天下的诸侯,
使天下学士不反其本,
使天下的读书人全都不能返归自然的本性,
妄作孝弟,而侥幸于封侯富贵者也。
而且虚妄地标榜尽孝尊长的主张以侥幸得到封侯的赏赐而成为富贵的人。
子之罪大极重,疾走归!
你实在是罪大恶极,快些滚回去!
不然,我将以子肝益昼餔之膳。”
要不然,我将把你的心肝挖出来增加午餐的膳食!’”
孔子复通曰:
孔子再次请求通报接见,说:
“丘得幸于季,
“我荣幸地跟柳下季相识,
愿望履幕下。”
诚恳希望能够面见将军。”
谒者复通。
禀报人员再次通报,
盗跖曰:使来前!”
盗跖说:“叫他进来!”
孔子趋而进,
孔子小心翼翼地快步走进帐去,
避席反走,
又远离坐席连退数步,
再拜盗跖。
向盗跖深深施礼。
盗跖大怒,
盗跖一见孔子大怒不已,
两展其足,案剑瞋目,
伸开双腿,按着剑柄怒睁双眼,
声如乳虎,
喊声犹如哺乳的母虎,
曰:“丘来前!
说:“孔丘你上前来!
若所言顺吾意则生,
若你所说的话,合我的心意你就生,
逆吾心则死。”
不合我的心意你就死。”

孔子曰:“丘闻之,
孔子说:“我听说,
凡天下有三德:
天下人有三种美德:
生而长大,美好无双,
生就魁梧高大,长得漂亮无双,
少长贵贱见而皆说之,
无论少小年长高贵卑贱见到他都十分喜欢,
此上德也;
这是上等的德行;
知维天地,
才智能够包罗天地,
能辩诸物,
能力足以分辨各种事物,
此中德也;
这是中等的德行;
勇悍果敢,
勇武、慓悍、果决、勇敢,
聚众率兵,
能够聚合众人统率士兵,
此下德也。
这是下一等的德行。
凡人有此一德者,
大凡人们有此一种美德,
足以南面称孤矣。
足以南面称王了。
今将军兼此三者,
如今将军同时具备了上述三种美德,
身长八尺二寸,
你高大魁梧身长八尺二寸,
面目有光,
面容和双眼熠熠有光,
唇如激丹,
嘴唇鲜红犹如朱砂,
齿如齐贝,
牙齿整齐犹如编贝,
音中黄钟,
声音洪亮合于黄钟,
而名曰盗跖,
然而名字却叫盗跖,
丘窃为将军耻不取焉。
我暗暗为将军感到羞耻并且认为将军不应有此恶名。
将军有意听臣,
将军如果有意听从我的劝告,
臣请南使吴越,
我将南边出使吴国越国,
北使齐鲁,
北边出使齐国鲁国,
东使宋卫,
东边出使宋国卫国,
西使晋楚,
西边出使晋国楚国,
使为将军造大城数百里,
派人为将军建造数百里的大城,
立数十万户之邑,
确立数十万户人家的封邑,
尊将军为诸侯,
尊将军为诸侯,
与天下更始,
跟天下各国更除旧怨开新章,
罢兵休卒,
弃置武器休养士卒,
收养昆弟,共祭先祖。
收养兄弟,供祭祖先。
此圣人才士之行,
这才是圣人贤士的作为,
而天下之愿也。”
也是天下人的心愿。”
盗跖大怒曰:“丘来前!
盗跖大怒说:“孔丘上前来!
夫可规以利而可谏以言者,
凡是可以用利禄来规劝、用言语来谏正的,
皆愚陋恒民之谓耳。
都只能称作愚昧、浅陋的普通顺民。
今长大美好,
如今我身材高大魁梧面目英俊美好,
人见而悦之者,
人人见了都喜欢,
此吾父母之遗德也,
这是我的父母给我留下的美德。
丘虽不吾誉,
你孔丘即使不当面吹捧我,
吾独不自知邪?
我难道不知道吗?
且吾闻之,好面誉人者,
而且我听说,喜好当面夸奖别人的人,
亦好背而毁之。
也好背地里诋毁别人。
今丘告我以大城众民,
如今你把建造大城、汇聚众多百姓的意图告诉给我,
是欲规我以利而恒民畜我也,
这是用功利来诱惑我,而且是用对待普通顺民的态度来对待我,
安可久长也!
这怎么可以长久呢!
城之大者,莫大乎天下矣。
城池最大的,莫过于整个天下。
尧、舜有天下,子孙无置锥之地;
尧舜拥有天下,子孙却没有立锥之地;
汤、武立为天子,而后世绝灭。
商汤与周武王立做天子,可是后代却遭灭绝,
非以其利大故邪?
这不是因为他们贪求占有天下的缘故吗?
且吾闻之,古者禽兽多而人少,
“况且我还听说,古时候禽兽多而人少,
于是民皆巢居以避之。
于是人们都在树上筑巢而居躲避野兽,
昼拾橡栗,暮栖木上,
白天拾取橡子,晚上住在树上,
故命之曰‘有巢氏之民’。
所以称他们叫做有巢氏之民。
古者民不知衣服,
古时候人们不知道穿衣,
夏多积薪,冬则炀之,
夏天多多存积柴草,冬天就烧火取暖,
故命之曰‘知生之民’。
所以称他们叫做懂得生存的人。
神农之世,卧则居居,
到了神农时代,居处是多么安静闲暇,
起则于于。
行动是多么优游自得,
民知其母,不知其父,
人们只知道母亲,不知道父亲,
与麋鹿共处,
跟麋鹿生活在一起,
耕而食,织而衣,
自己耕种自己吃,自己织布自己穿,
无有相害之心。
没有伤害别人的心思,
此至德之隆也。
这就是道德鼎盛的时代。
然而黄帝不能致德,
然而到了黄帝就不再具有这样的德行,
与蚩由战于涿鹿之野,流血百里。
跟蚩尤在涿鹿之郊争战,流血百里。
尧、舜作,立群臣,
尧舜称帝,设置百官,
汤放其主,
商汤放逐了他的君主,
武王杀纣。
武王杀死了纣王。
自是之后,以强陵弱,
从此以后,世上总是依仗强权欺凌弱小,
以众暴寡。
依仗势众侵害寡少。
汤、武以来,
商汤、武王以来,
皆乱人之徒也。
就都是属于篡逆叛乱的人了。
今子修文、武之道,
“如今你研修文王、武王的治国方略,
掌天下之辩,
控制天下的舆论,
以教后世。
一心想用你的主张传教后世子孙,
缝衣浅带,
穿着宽衣博带的儒式服装,
矫言伪行,
说话与行动矫揉造作,
以迷惑天下之主,
用以迷惑天下的诸侯,
而欲求富贵焉。
而且一心想用这样的办法追求高官厚禄,
盗莫大于子,
要说大盗再没有比你大的了。
天下何故不谓子为盗丘,
天下为什么不叫你作盗丘,
而乃谓我为盗跖?
反而竟称我是盗跖呢?
子以甘辞说子路而使从之。
你用甜言蜜语说服了子路让他死心塌地地跟随你,
使子路去其危冠,
使子路去掉了勇武的高冠,
解其长剑,而受教于子。
解除了长长的佩剑,受教于你的门下,
天下皆曰∶‘孔丘能止暴禁非。’,
天下人都说你孔子能够制止暴力禁绝不轨。
其卒之也,子路欲杀卫君而事不成,
可是后来,子路想要杀掉篡逆的卫君却不能成功,
身菹于卫东门之上,
而且自身还在卫国东门上被剁成了肉酱,
是子教之不至也。
这就是你那套说教的失败。
子自谓才士圣人邪,
你不是自称才智的学士、圣哲的人物吗?
则再逐于鲁,
却两次被逐出鲁国,
削迹于卫,
在卫国被人铲削掉所有足迹,
穷于齐,
在齐国被逼得走投无路,
围于陈蔡,
在陈国蔡国之间遭受围困,
不容身于天下。
不能容身于天下。
子教子路菹。此患,
而你所教育的子路却又遭受如此的祸患,
上无以为身,
做师长的没有办法在社会上立足,
下无以为人。
做学生的也就没有办法在社会上为人,
子之道岂足贵邪?
你的那套主张难道还有可贵之处吗?
世之所高,莫若黄帝。
“世上所尊崇的,莫过于黄帝,
黄帝尚不能全德,
黄帝尚且不能保全德行,
而战于涿鹿之野,流血百里。
而征战于涿鹿之郊,流血百里。
尧不慈,舜不孝,
唐尧不慈爱,虞舜不孝顺,
禹偏枯,汤放其主,
大禹半身不遂,商汤放逐了他的君主,
武王伐纣,
武王出兵征讨商纣,
文王拘羑里。
文王曾经被囚禁在羑里。
此六子者,世之所高也。
这以上的六个人,都是世人所尊崇的,
孰论之,
但是仔细评论起来,
皆以利惑其真而强反其情性,
都是因为追求功利迷惑了真性而强迫自己违反了自然的禀赋,
其行乃甚可羞也。
他们的做法实在是极为可耻的。

世之所谓贤士:伯夷、叔齐。
“世人所称道的贤士,就如伯夷、叔齐。
伯夷、叔齐辞孤竹之君,
伯夷、叔齐辞让了孤竹国的君位,
而饿死于首阳之山,骨肉不葬。
却饿死在首阳山,尸体都未能埋葬。
鲍焦饰行非世,抱木而死。
鲍焦着意清高非议世事,竟抱着树木而死去。
申徒狄谏而不听,
申徒狄多次进谏不被采纳,
负石自投于河,为鱼鳖所食。
背着石块投河而死,尸体被鱼鳖吃掉。
介子推至忠也,
介子推算是最忠诚的了,
自割其股以食文公。
割下自己大腿上的肉给晋文公吃,
文公后背之,
文公返国后却背弃了他,
子推怒而去,
介子推一怒之下逃出都城隐居山林,
抱木而燔死。
抱着树木焚烧而死。
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
尾生跟一女子在桥下约会,
女子不来,
女子没有如期赴约,
水至不去,
河水涌来尾生却不离去,
抱梁柱而死。
竟抱着桥柱子而淹死。
此六子者,
这以上的六个人,
无异于磔犬流豕、操瓢而乞者,
跟肢解了的狗、沉入河中的猪以及拿着瓢到处乞讨的乞丐相比没有什么不同,
皆离名轻死,
都是重视名节轻生赴死,
不念本养寿命者也。
不顾念身体和寿命的人。
世之所谓忠臣者,
“世人所称道的忠臣,
莫若王子比干、伍子胥。
没有超过王子比干和伍子胥的了。
子胥沉江,
伍子胥被抛尸江中,
比干剖心。
比干被剖心而死,
此二子者,世谓忠臣也,
这两个人,世人都称作忠臣,
然卒为天下笑。
然而最终被天下人讥笑。
自上观之,
从上述事实看来,
至于子胥、比干,
直到伍子胥、王子比干之流,
皆不足贵也。
都是不值得推崇的。
丘之所以说我者,
“你孔丘用来说服我的,
若告我以鬼事,
假如告诉我怪诞离奇的事,
则我不能知也;
那我是不可能知道的;
若告我以人事者,
假如告诉我人世间实实在在的事,
不过此矣,皆吾所闻知也。
不过如此而已,都是我所听闻的事。
今吾告子以人之情,
现在让我来告诉你人之常情,
目欲视色,耳欲听声,
眼睛想要看到色彩,耳朵想要听到声音,
口欲察味,志气欲盈。
嘴巴想要品尝滋味,志气想要满足、充沛。
人上寿百岁,
人生在世高寿为一百岁,
中寿八十,下寿六十,
中寿为八十岁,低寿为六十岁,
除病瘦死丧忧患,
除掉疾病、死丧、忧患的岁月,。
其中开口而笑者,
其中开口欢笑的时光,
一月之中不过四五日而已矣。
一月之中不过四、五天罢了
天与地无穷,
天与地是无穷尽的,
人死者有时。
人的死亡却是有时限的,
操有时之具,
而托于无穷之间,
拿有时限的生命托付给无穷尽的天地之间,
忽然无异骐骥之驰过隙也。
迅速地消逝就像是千里良驹从缝隙中骤然驰去一样。
不能说其志意、养其寿命者,
凡是不能够使自己心境获得愉快而颐养寿命的人,
皆非通道者也。
都不能算是通晓常理的人。
丘之所言,皆吾之所弃也。
“你孔丘所说的,全都是我想要废弃的,
亟去走归,
你赶快离开这里滚回去,
无复言之!
不要再说了!
子之道狂狂汲汲,
你的那套主张,颠狂失性钻营奔逐,
诈巧虚伪事也,
全都是巧诈、虚伪的东西,
非可以全真也,
不可能用来保全真性,
奚足论哉!”
有什么好谈论的呢!”
孔子再拜趋走,
孔子一再拜谢快步离去,
出门上车,
走出帐门登上车子,
执辔三失,
三次失落拿在手里的缰绳,
目芒然无见,
眼光失神模糊不清,
色若死灰,
脸色犹如死灰,
据轼低头,
低垂着头靠在车前的横木上,
不能出气。
颓丧地不能大口喘气。
归到鲁东门外,
回到鲁国东门外,
适遇柳下季。
正巧遇上了柳下季。
柳下季曰:“今者阙然,数日不见,
柳下季说:“近来多日不见心里很不踏实,
车马有行色,
看看你的车马好像外出过的样子,
得微往见跖邪?”
恐怕是前去见到盗跖了吧?”
孔子仰天而叹曰:“然!”
孔子仰天长叹道:“是的。”
柳下季曰:“跖得无逆汝意若前乎?”
柳下季说:“盗跖莫不是像先前我所说的那样违背了你的心意吧?”
孔子曰:“然。
孔子说:“正是这样。
丘所谓无病而自灸也。
我这样做真叫做没有生病而自行扎针一样,自找苦吃,
疾走料虎头,编虎须,
急急忙忙地跑去撩拨虎头、编理虎须,
几不免虎口哉!”
几乎不免被虎口吞掉啊!
子张问于满苟得曰:
子张向满苟得问道:
“盍不为行?
“怎么不推行合于仁义的德行呢?
无行则不信,
没有德行就不能取得别人的信赖,
不信则不任,
不能取得别人的信赖就不会得到任用,
不任则不利。
不能得到任用就不会得到利益。
故观之名,
所以,从名誉的角度来观察,
计之利,
从利禄的角度来考虑,
而义真是也。
能够实行仁义就真是这样的。
若弃名利,反之于心,
假如弃置名利,只在内心求得反思,
则夫士之为行,
那么士大夫的所作所为,
不可一日不为乎!”
也不可能一天不讲仁义啊!”
满苟得曰:“无耻者富,
满苟得说:“没有羞耻的人才会富有,
多信者显。
善于吹捧的人才会显贵。
夫名利之大者,
大凡获得名利最大的,
几在无耻而信。
几乎全在于无耻而多言。
故观之名,
所以,从名誉的角度来观察,
计之利,
从利禄的角度来考虑,
而信真是也。
能够吹捧就真是这样的。
若弃名利,反之于心,
假如弃置名利,只在内心求得反思,
则夫士之为行,
那么士大夫的所作所为,
抱其天乎!”
也就只有保持他的天性了啊!”

子张曰:“昔者桀、纣贵为天子,
子张说:“当年桀与纣贵为天子,
富有天下。
富有到占有天下,
今谓臧聚曰:
如今对地位卑贱的奴仆说,
‘汝行如桀、纣。’
你的品行如同桀纣,
则有怍色,
那么他们定会惭愧不已,
有不服之心者,
产生不服气的思想,
小人所贱也。
这是因为桀纣的所作所为连地位卑贱的人也瞧不起。
仲尼、墨翟,
仲尼和墨翟穷困到跟普通百姓一样,
穷为匹夫,
如今对官居宰相地位的人说,
今谓宰相曰‘子行如仲尼、墨翟。’
你的品行如同仲尼和墨翟,
则变容易色,称不足者,
那么他一定会除去傲气谦恭地说自己远远比不上,
士诚贵也。
这是因为士大夫确实有可贵的品行。
故势为天子,未必贵也;
所以说,势大为天子,未比就尊贵;
穷为匹夫,未必贱也。
穷困为普通百姓,未必就卑贱;
贵贱之分,在行之美恶。”
尊贵与卑贱的区别,决定了德行的美丑。”
满苟得曰:“小盗者拘,大盗者为诸侯。
满苟得说:“小的盗贼被拘捕,大的强盗却成了诸侯,
诸侯之门,义士存焉。
诸侯的门内,方才存有道义之士。
昔者桓公小白杀兄入嫂,而管仲为臣;
当年齐桓公小白杀了兄长、娶了嫂嫂而管仲却做了他的臣子,
田成子常杀君窃国,而孔子受币。
田成子常杀了齐简公自立为国君而孔子却接受了他赠与的布帛。
论则贱之,
谈论起来总认为桓公、田常之流的行为卑下,
行则下之,
做起来又总是使自己的行为更加卑下,
则是言行之情悖战于胸中也,
这就是说言语和行动的实情在胸中相互矛盾和斗争,
不亦拂乎!
岂不是情理上极不相合吗!
故《书》曰:‘孰恶孰美,
所以古书上说过:谁坏谁好?
成者为首,
成功的居于尊上之位,
不成者为尾。’”
失败的沦为卑下之人。”
子张曰:“子不为行,
子张说:“你不推行合于仁义的德行,
即将疏戚无伦,
就必将在疏远与亲近之间失去人伦关系,
贵贱无义,
在尊贵与卑贱之间失去规范和准则,
长幼无序。
在长上与幼小之间失去先后序列;
五纪六位,
这样一来五伦和六位,
将何以为别乎?”
又拿什么加以区别呢?”
满苟得曰:“尧杀长子,
满苟得说:“尧杀了亲生的长子,
舜流母弟,
舜流放了同母的兄弟,
疏戚有伦乎?
亲疏之间还有伦常可言吗?
汤放桀,武王杀纣,
商汤逐放夏桀,武王杀死商纣,
贵贱有义乎?
贵贱之间还有准则可言吗?
王季为适,周公杀兄,
王季被立为长子,周公杀了两个哥哥,
长幼有序乎?
长幼之间还有序列可言吗?
儒者伪辞,墨子兼爱,
儒家伪善的言辞,墨家兼爱的主张,
五纪六位,将有别乎?
‘五纪’和‘六位’的序列关系还能有区别吗?
且子正为名,
“而且你心里所想的正在于名,
我正为利。
我心里所想的正为了利。
名利之实,不顺于理,不监于道。
名与利的实情,不合于理,也不明于道。
吾日与子讼于无约,曰
我往日跟你在无约面前争论不休:
‘小人殉财,君子殉名,
‘小人为财而死,君子为名献身。
其所以变其情、易其性则异矣;
然而他们变换真情、更改本性的原因,却没有不同;
乃至于弃其所为而殉其所不为则一也。’
而竟至舍弃该做的事而不惜生命地追逐不该寻求的东西,那是同一样的。’
故曰:无为小人,反殉而天;
所以说,不要去做小人,反过来追寻你自己的天性;
无为君子,从天之理。
不要去做君子,而顺从自然的规律。
若枉若直,相而天极。
或曲或直,顺其自然;
面观四方,与时消息。
观察四方,跟随四时变化而消长。
若是若非,执而圆机。
或是或非,牢牢掌握循环变化的中枢;
独成而意,与道徘徊。
独自完成你的心意,跟随大道往返进退。
无转而行,
不要执着于你的德行,
无成而义,
不要成就于你所说的规范;
将失而所为。
那将会丧失你的禀性。
无赴而富,
不要为了富有而劳苦奔波,
无殉而成,
不要为了成功而不惜献身,
将弃而天。
那将会舍弃自然的真性。
比干剖心,子胥抉眼,
比干被剖心,子胥被挖眼,
忠之祸也;
这是忠的祸害;
直躬证父,
直躬出证父亲偷羊,
尾生溺死,信之患也;
尾生被水淹死,这是信的祸患;
鲍子立干,
鲍焦抱树而立、干枯而死,
申子不自理,
申生宁可自缢也不申辩委屈,
廉之害也;
这是廉的毒害;
孔子不见母,
孔子不能为母送终,
匡子不见父,
匡子发誓不见父亲,
义之失也。
这是义的过失。
此上世之所传、
这些现象都是上世的传闻,当代的话题,
下世之所语以为士者,正其言,
总认为士大夫必定会让自己的言论正直,
必其行,
让自己的行动跟着去做,
故服其殃、离其患也。”
所以深受灾殃,遭逢如此的祸患。”

无足问于知和曰:
无足向知和问道:
“人卒未有不兴名就利者。
“人们终究没有谁不想树立名声并获取利禄的。
彼富则人归之,
那个人富有了人们就归附他,
归则下之,
归附他也就自以为卑下,
下则贵之。
以自己为卑下就更会尊崇富有者。
夫见下贵者,
受到卑下者的尊崇,
所以长生安体乐意之道也。
就是人们用来延长寿命、安康体质、快乐心意的办法。
今子独无意焉,
如今唯独你在这方面没有欲念,
知不足邪?
是才智不够用呢?
意知而力不能行邪?
还是有了念头而力量不能达到呢?
故推正不妄邪?”
抑或推行正道而一心不忘呢?”
知和曰:“今夫此人,
知和说:“如今有这么一个兴名就利的人,
以为与己同时而生,同乡而处者,
就认为跟自己是同时生、同乡处,
以为夫绝俗过世之士焉,
而且认为是超越了世俗的人了;
是专无主正,
其实这样的人内心里全无主心,
所以览古今之时、是非之分也。
用这样的办法去看待古往今来和是非的不同,
与俗化世,
只能是混同流俗而融合于世事。
去至重,
舍弃了贵重的生命,
弃至尊,
离开了最崇高的大道,
以为其所为也。
而追求他一心想要追求的东西;
此其所以论长生安体乐意之道,
这就是他们所说的延长寿命、安康体质、快乐心意的办法,
不亦远乎!
不是跟事理相去太远吗!
惨怛之疾,
悲伤所造成的痛苦,
恬愉之安,
愉快所带来的安适,
不监于体;
对身体的影响自己不能看清;
怵惕之恐,
惊慌所造成的恐惧,
欣欣之喜,
欢欣所留下的喜悦,
不监于心。
对于心灵的影响自己也不可能看清。
知为为而不知所以为。
知道一心去做自己想要去做的事却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去做,
是以贵为天子,
所以尊贵如同天子,
富有天下,
富裕到占有天下,
而不免于患也。”
却始终不能免于忧患。”
无足曰:“夫富之于人,
无足说:“富贵对于人们来说,
无所不利。
没有什么不利的,
穷美究势,
享尽天下的美好并拥有天下最大的权势,
至人之所不得逮,
这是道德极高尚的人所不能得到的,
贤人之所不能及。
也是贤达的人所不能赶上的;
侠人之勇力而以为威强,
挟持他人的勇力用以显示自己的威强,
秉人之知谋以为明察,
把握他人的智谋用以表露自己的明察,
因人之德以为贤良,
凭借他人的德行用以赢得贤良的声誉,
非享国而严若君父。
虽然没有享受过国家权力所带来的好处却也像君父一样威严。
且夫声色滋味权势之于人,
至于说到乐声、美色、滋味、权势对于每一个人,
心不待学而乐之,
心里不等到学会就自然喜欢,
体不待象而安之。
身体不需要模仿早已习惯。
夫欲恶避就,
欲念、厌恶、回避、俯就,
固不待师,
本来就不需要师传,
此人之性也。
这是人的禀性。
天下虽非我,
天下人即使都认为我的看法不对,
孰能辞之!”
谁又能摆脱这一切呢?”

知和曰:“知者之为,
知和说:“睿智的人的做法,
故动以百姓,
总是依从百姓的心思而行动,
不违其度,
不去违反民众的意愿,
是以足而不争,
所以,知足就不会争斗,
无以为故不求。
无所作为因而也就无有所求。
不足故求之,
不能知足所以贪求不已,
争四处而不自以为贪;
争夺四方财物却不自认为是贪婪;
有余故辞之,
心知有余所以处处辞让,
弃天下而不自以为廉。
舍弃天下却不自认为清廉。
廉贪之实,
廉洁与贪婪的实情,
非以迫外也,
并不是因为迫于外力,
反监之度。
应该转回头来察看一下各自的禀赋。
势为天子,而不以贵骄人;
身处天子之位却不用显贵傲视他人,
富有天下,而不以财戏人。
富裕到拥有天下却不用财富戏弄他人。
计其患,虑其反,
想一想它的后患,再考虑考虑事情的反面,
以为害于性,
认为有害于自然的本性,
故辞而不受也,
所以拒绝而不接受,
非以要名誉也。
并不是要用它来求取名声与荣耀。
尧、舜为帝而雍,
尧与舜做帝王天下和睦团结,
非仁天下也,
并非行仁政于天下,
不以美害生;
而是不想因为追求美好而损害生命;
善卷、许由得帝而不受,
善卷与许由能够得到帝王之位却辞让不受,
非虚辞让也,
也不是虚情假意的谢绝禅让,
不以事害己。
而是不想因为治理天下危害自己的生命。
此皆就其利、辞其害,
这些人都能趋就其利,辞避其害,
而天下称贤焉,
因而人们称誉他们是贤明的人,
则可以有之,
可见贤明的称誉也是可以获取的,
彼非以兴名誉也。”
不过他们的本心并非建树个人的名誉。”
无足曰:“必持其名,
无足说:“必定要保持自己的名声,
苦体绝甘,
即使劳苦身形、谢绝美食、
约养以持生,
俭省给养以维持生命,
则亦久病长厄而不死者也。”
那么这一定是个长期疾病困乏而没有死去的人。”
知和曰:“平为福,
知和说:“均平就是幸福,
有余为害者,
有余便是祸害,
物莫不然,
物类莫不是这样,
而财其甚者也。
而财物更为突出。
今富人,
如今富有的人,
耳营钟鼓管籥之声,
耳朵谋求钟鼓、箫笛的乐声,
口惬于刍豢醪醴之味,
嘴巴满足于肉食、佳酿的美味,
以感其意,
因而触发了他的欲念,
遗忘其业,
遗忘了他的事业,
可谓乱矣;
真可说是迷乱极了;
侅溺于冯气,
深深地陷入了愤懑的盛气之中,
若负重行而上阪,
像背着重荷爬行在山坡上,
可谓苦矣;
真可说是痛苦极了;
贪财而取慰,
贪求财物而招惹怨恨,
贪权而取竭,
贪求权势而耗尽心力,
静居则溺,
安静闲居就沉溺于嗜欲,
体泽则冯,
体态丰腴光泽就盛气凌人,
可谓疾矣;
真可说是发病了;
为欲富就利,
为了贪图富有追求私利,
故满若堵耳而不知避,
获取的财物堆得像齐耳的高墙也不知满足,
且冯而不舍,
而且越是贪婪就越发不知收敛,
可谓辱矣;
真可说是羞辱极了;
财积而无用,
财物囤积却没有用处,
服膺而不舍,
念念不忘却又不愿割舍,
满心戚醮,
满腹的焦心与烦恼,
求益而不止,
企求增益永无休止,
可谓忧矣;
真可说是忧愁极了;
内则疑劫请之贼,
在家内总担忧窃贼的伤害,
外则畏寇盗之害,
在外面总害怕寇盗的残杀,
内周楼疏,
在内遍设防盗的塔楼和射箭的孔道,
外不敢独行,
在外不敢独自行走,
可谓畏矣。
真可说是畏惧极了。
此六者,天下之至害也,
以上的六种情况,是天下最大的祸害,
皆遗忘而不知察。
全都遗忘不求审察,
及其患至,
等到祸患来临,
求尽性竭财单以反一日之无故而不可得也。
想要倾家荡产保全性命,只求返归贫穷求得一日的安宁也不可能。
故观之名则不见,
所以,从名声的角度来观察却看不见,
求之利则不得。
从利益的角度来探求却得不到,
缭意绝体而争此,
使心意和身体受到如此困扰地竭力争夺名利,
不亦惑乎!”
岂不迷乱吗!”


本文作者 :天源阁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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