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堡

【《铜吴堡》杂志】张德丽:老窑院的往事今事

作者:吴堡文明 / 关注公众号:wubuwenming  发布:2018-11-08


张德丽,
吴堡县张家墕村人,
西安市委党校教授。


在陕北,用“墕”做地名的不少。“墕”的字义有两种,一是同“堰”,阻水之堰坝;一是两山之间的山地。综合两者,是为山中一块稍平之地。吴堡张家墕就是这样的地理地貌。
吴堡张家墕村是我的祖籍。在我懵懂无知之时,曾跟母亲在那里居住过1年多,虽然脑海里几乎没留下什么记忆,但从乡音未改的父母身上感知了她的存在。在父母前后去世相隔的40多年中,我陆陆续续走进了张家墕。尤其是归葬父母于张家墕祖坟后的这些年,几乎年年清明回乡祭扫,耳闻目睹,张家墕的面目渐渐在我面前清晰起来。
张家墕村背靠青峰山,阳坡的山墕间住着几百户人家,新旧窑洞参差错落,树荫掩映,古朴安详。山峁上成片的枣树,春夏秋冬变换着模样。村前一条小河,水流不宽,却日日不息。307国道穿村而过,北上绥德榆林,南下山西柳林,交通便利。村子东面曾经是张家墕公社(乡)政府所在地。因而这个紧挨公路的村子既范围大又相对热闹。村中有座戏楼,每年2月要唱平安戏(村人叫“人口戏”),引得四里八乡的乡亲来看戏。村西头的张家墕小学很有规模,在吴堡县挂得上号。
我家的祖屋,就在公路边的台基上。一块清代同治年间的牌匾悬挂在有廊檐的大门上方。褪色的蓝底上书写着“和气致祥”四个大字。大门左侧一间石头垒的两层牲口棚,四面用木栅栏围着,棚间透气,顶层是储藏室,丰收的红枣在大筛子里晾着。院子平整宽敞,正面排列着五六孔窑洞,东侧面亦有三孔,西侧则为硷畔,形成一个“L”形状。这些窑洞有上百年的历史了。老窑院的前后左后,错落有致地盖着不少窑洞,都是我的曾祖乃至上祖几代所建。繁衍生息之中,逐渐分给了后代。在这整齐的窑院内,也有我父亲的2孔窑。很多年前我第一次走进属于我家的窑洞时,看到墙上挂着我祖父的照片,白帽须髯,安详而不失威严。现在则挂着我父母的照片。院子中间一棵两人合抱的老槐树,虬根突起,枝叶茂盛,见证着这座百年老窑院的变迁。
我曾见过我们的老旧家谱。那发黄的宣纸上娟秀的字迹,让我们追溯到200多年前曾祖辈的历史。更早的就是口头传说了。总听族人说起“老坟圈”(乡音“矻栏”)的事,我很好奇。终于有一年我登上青峰山顶,拜谒了张家墕的老坟圈。那个伫立在高山之巅的巍峨如巨船般的、被誉为“吴堡第一坟”的坟地,那个周遭砌以青石如围墙般的小池城,那个长满了苜蓿草并开着紫花的地方,埋葬着明代做过清官的先祖。墓被人盗过,至今还有一个深深的盗洞。
这位清官先祖名张绮,字文锦,别号青峰,是张家墕张氏家族有文字记载的第三世祖。14岁为庠生(古称学生),19岁晋升廪生(享受助学金)。后进入太学,品学兼优,俊朗英才。1531年奉命任河南大名县通判,专管粮饷。时接上级命令承担采石任务以供使用。拨款一万两白银,他为防止用度过多有人从中渔利,只用了五百两白银就圆满完成任务,并在麦熟期间约束搬运工人不准践踏成熟的庄稼。嘉靖十八年(1539年)春,嘉靖皇帝要去湖北承天,委任张绮协助办理一切事务。皇上龙舟行至衛河,需拆千余户民房。张绮上奏获准绕道,保护了百姓利益。后晋升云南昆阳知州。他在那荒僻之地移风易俗,督劝耕织,建立诉讼。三年任职期满,行李一担,两袖清风回到吴堡。建草庐于张家墕青峰山麓。每日拄杖信步游走,犹如上古高人。他77岁去世,安葬于青峰山麓。皇帝派户部尚书宣读祭文,可谓清正廉洁的好官。祖上有这样一位优秀人物,后辈深感荣耀。
我的曾祖父名张省,弟兄四人,名字分别为“省、府、州、县”。其事迹文献记载不多,我不敢评论。只是觉得他们的名字,磅礴大气,令人不敢小视。
到了我的祖父张致谦时,已是第15代了。我祖父乃前清秀才,又是石匠,文能读书,武能凿石。生养4个儿子,分别是我的三个伯父与我父亲。可叹祖母去世早,祖父腿脚有病,一家人生活窘迫。无奈,大伯张纲和二伯张纪出去揽工,三伯张组种地,幼小的父亲放羊。20世纪20、30年代,刘志丹、谢子长创立陕北红军并创建陕甘革命根据地,大伯和二伯受到感召毅然参加了陕北红军游击队,在外打游击几年。怎奈单纯气盛的二伯,未能避开红军内部的“肃反”运动,无辜而冤屈地失去了年轻的生命。已经是交通员的大伯悲痛欲绝又无处诉说,他惦念家中的老小,宁愿放弃前程大业。不久他退役回到家乡,作为长子,担负起养家糊口的重任。大伯憨厚沉稳而又头脑灵活,能吃苦。他种地、养羊,空闲时赶牲灵、做小买卖,后来在张家墕老窑院开饭馆开染坊,把一贫如洗的家,经营得有声有色,古老的窑院不时响起笑声,有了勃勃生气。

那个时候,国共两党时和时争,张家墕成了国共两家拉锯战的必争之地。我的大伯,一度担任过国民党时期的“伪保长”。由于大伯当过几年红军,自知双方的政治信仰,所以对国民党方面虚以委蛇,应付自如,而对共产党则竭尽全力。
1937年11月,八路军后方留守兵团警备8团(原120师359旅718团,群众称为老八团)在团长文年生、政委帅荣率领下,于11月底开赴绥德警备区,驻防绥德、米脂、葭县、吴堡一带,并于1938年2-3月间全部移驻吴堡,开始保卫河防的斗争。
老八团的团部就设在张家墕我家的老窑院。直到1944年9月日军从军渡败退后,八路军撤离,老窑院一直是老八团的团部。这期间,八路军与张家墕群众互相帮助,亲密相处。大伯也尽其所能,为八路军筹备军粮和供给,并提供自家窑院给八路军驻守。此时,老窑院里进进出出的大都是穿灰军装的八路军。
也许是大伯的能干引起村里某些人的妒忌,也许是大伯的憨厚率直得罪了某些别有用心的人,这些人向过从甚密的八路军某领导打小报告。于是,一场陷害落在了大伯身上。他们把一只报废的手枪悄悄藏在大伯家的炕席下,随即以私贩卖枪支的罪名将大伯逮捕,并关押在延安。大伯过了2年如犯人般的强制劳动的日子,后无罪释放。大伯像一峰忍辱负重的骆驼,承受着莫须有的罪名;回家后又像一头吃苦耐劳、任劳任怨的陕北毛驴,不停地劳作,维持着张家的生活。大伯天生精明能干,没过多久就将生意做到了吴堡县城宋家川。他在县城买了窑洞,经营各种生意。那时候,应该是老窑院最兴旺的时候。

解放战争时期,老窑院走出一位军人。他叫张紃,是我的父亲。放羊娃出身的父亲,性格温和,在陕北红军的影响下当了村里的儿童团长,站岗放哨,排查坏人。14岁时他强烈要求读书,大伯大妈积极支持,并提供资助。1940年,19岁的父亲考取绥德师范。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求学机会。在学校,父亲一边学习,一边还担任学校粮库的保管员。由于品学兼优,认真负责,上学的第二年父亲作为学生参观团的代表之一,赴延安参观,受到了毛泽东主席、朱总司令的亲切接见。绥德师范毕业后,父亲怀揣满腔抱负回到吴堡,在任家沟小学任教,用自己的学识教授黄土地的孩子们知识,并用微薄的收入资助贫困学生读书。1947年,胡宗南大举进攻延安,西北野战军仅有25000人。为了粉碎敌人的阴谋,党中央和陕甘边区政府决定扩充兵源,号召青年参军。已经是中共吴堡县李家沟区委宣传科长的父亲,毅然带头报名参军。在当时只有4万人口的吴堡县一次招募扩充了6000余人的营,父亲担任了二连的指导员。从此走出老窑院,开始了艰苦的军旅生涯。
父亲在半个多世纪的革命生涯中,戎马倥偬,历经艰险,转战南北。参加过榆林、瓦子街、西府、渭北、扶郿、解放兰州、屯子镇、蒲城、良固村等战役或战斗,并参加了新疆的和平解放和剿匪,为新中国的解放和建立出生入死,功勋卓著。解放初期父亲转入空军,搞保卫、当政委、建机场,为我国空军建设作出了应有的贡献。至今我们还保留着父亲的功勋章。那几枚已无光泽的勋章,是父亲亮丽人生的见证,也是老窑院的荣光。
20世纪60年代初,我的祖父因病去世。老窑院失去了一位长辈,显得落寞。不过三伯家的孩子们也都成长起来。三伯留给我的印象不深,我只知道他一辈子没有走出张家墕的老窑院。他务农并照顾祖父。他家里孩子多,生活一直不富裕,父亲给予他们极大的资助。
文革时期是老窑院最暗淡的日子。大伯因“伪保长”的历史而难逃厄运。不仅被造反派撵出宋家川,就连张家墕村也不允许他容身。他被遣送距张家墕不远的村子劳动改造,大妈委居老窑院,老两口咫尺天涯不能相见。大伯最后客死他村。
老窑院几经沧桑。七八孔窑洞里住着的同族亲戚,离世的离世,搬走的搬走,只剩下两三家。而常住的是我的堂哥德超一家。德超哥幼时有病,曾由堂姐陪着到西安看病,住在我家。当时正值国家困难时期,城里粮食供应不足,部队吃供给,食堂打的饭极其有限。我家兄妹四个正是长身体的“吃货”年龄,父母节衣缩食竭尽所能让他们吃饱,并给他看病。母亲就是在那个时候患了胃病。德超成年后,尤其是成家后,常给父亲邮寄红枣以报答。

他们最初住在我家那两孔窑洞。窑里收拾得窗明几净,淡绿色的大立柜摆在最里面,炕上的铺盖叠放得整整齐齐,墙上挂着相框和大镜子。窑洞的外墙也整修一新,更换了窑顶的檐石,铺上了水泥地。退耕还林之后,地种的少了,堂哥便常在外打工,有些收入。他们就一个独生女儿,日子过得不错。后来,他们搬到窑院的前院一孔窑洞,而把老窑当成厨房,夏天的时候在此烧火做饭。
2013年的8月,父亲去世三周年之际,遵父亲遗愿,我们将他老人家骨灰安葬于张家墕我家祖坟中祖父与大伯的脚下。下葬那几日,老窑院上空回荡着悠扬而凄楚的信天游唢呐声。在张家墕村,父亲算是名人,所以乡里乡亲都来祭奠。一贯主张简朴的父亲,不能料想他身后乡亲们的热情。我们也只能入乡随俗,请了吹鼓手,请了大厨师,在大窑院设灵堂,摆宴席,请了祭祀司仪,回请乡亲们。
春夏秋冬又几载。年年清明回乡扫墓,总要在老窑院盘桓一阵,看一看斑驳的窑洞。
不经意间,老窑院真的老了。大门上的牌匾虽在,但长满青苔的门楼廊檐却青瓦剥落,两边门框的青砖也掉了几块,那块百年的“和气致祥”的门匾褪去了青蓝的底色,字迹有些模糊了。大门似龙钟的老人,随时有倒下的可能。整个院子只有同族的德旺哥常住。安静得近于冷清。德超哥家用了电炉,也不经常去后院做饭了,德超嫂在院子里养了几只鸡,搭了一个晾晒红枣的棚子。
只有那棵老槐树,依然然挺立在院中,把它深沉的年轮慢慢增加,把它隆起的虬枝伸向整个窑院,用它直指向上的粗枝支撑着老窑院的天空。
本文刊自《铜吴堡》杂志2018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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