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雀

节气说|大雪

作者:不集杂货店 / 关注公众号:LichtsGroceryStore  发布:2018-12-07


节 气
大雪,十一月节。大者,盛也。
至此而雪盛矣。
大雪时节分为三候:
“一候鹖鴠不鸣”
此时因天气寒冷,寒号鸟也不再鸣叫
“二候虎始交”
此时是阴气最盛时期,所谓盛极而衰,阳气已有所萌动,老虎开始有求偶行为
“三候荔挺出”
“荔挺”为兰草的一种,此时感到阳气的萌动而抽出新芽
问刘十九
1
近些日子,我愈发的昏沉,总在半梦半醒之间,恍惚间睁开眼,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此时何时。眼前又从混沌的虚无转而清明时,案前的烛火正跳动了一下,随即变得孱弱。我朝屋外喊了一声,“秋竹。”
垂帘被掀起,秋竹走了进来,周身带着一丝寒意。“居士,可是要添油?”
或许是我老眼昏花,方才他掀帘的时候,我分明瞥见屋外一片暗色,“什么时辰了?”
“申时。今日是大雪,居士应早些歇息。”
原是大雪到了,这光景又去了一年。
“今夜替我温酒罢。”
烛火明灭间,我似是听见熟悉的声音,昔日旧友朝我喊道“乐天,还不快来,酒已温好。”
有雪先相访,无花不作期。
斗醲干酿酒,夸妙细吟诗。
时过境迁,世事无常,料想我这飘摇一生,迟暮之年所幸得以在履道里辟一处终老。安定下来后,却又时常怀念起过去的日子。落笔处,忆当年结伴打马过桥头,回头望处处青堤岸上柳。
罗雀谁问询,鹤氅罢追随。身与心俱病,容将力共衰。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
沧海水,巫山云。
2
中进士那年,我二十七岁,春风得意。有诗题曰: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
贞元十九年,我与微之同登科,中书判拔萃科,次年授校书郎,我二人亦同年。
微之此人,乃是我一生挚友。心事一言知,既为同心友。所合在方寸,心源无异端。然自古今来,几人号胶漆。初识那年我二人尚未踏入官途,不过是任个翰林院编纂书籍的闲职,庙堂之高处只得旁观,相伴最多的还是长安紫陌,高堤垂柳,翰墨花月。慈恩塔、皇子坡、直城路、曲江池、杏园……那是这一生中鲜有安稳欢乐的时光。
那时,微之与我皆是书生意气,一身肝胆,直面奸佞。我写诗赞微之,称他“无波古井水,有节秋竹竿。”
竹子有风骨,耿直且孤高,也易倒。
3
元和元年,开“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策,我与他在华阳观通宵达旦撰写《策林》一书。而后登第者共十八人,微之为第一,任左拾遗。原本以为有了上奏折的权利,微之终于可以一展鸿鹄志。却不曾想,受陛下召见会引得他人不满,当年九月十三日就被贬去河南当县尉。而我,尚未授官,便因“对策语直,不得谏官”,也随即贬去陕西。
也是那一年,我作得一篇《长恨歌》,名动京城,家家颂之。但谁又知我心不在此,感逢国家政事飘摇,我更愿作那一把刺破浮华的剑,哪怕喻讽诗词往往会给自己招来祸端。
元和二年我被调回长安,任翰林学士。三年五月,任左拾遗。我写诗言志,痛骂庙堂之权贵,也因此不受人待见,唯有微之写诗与我相和。
他说,“莫但宝剑头,剑头非此比。”
我一生认着死理,文章合为时而著,诗歌合为时而做。前半生,我都以兼济天下为己任,却不料仕途坎坷,命运多舛,一贬再贬,心灰意冷。
微之虽出生贵族,但到他时早已家道中落,贫苦交加,出仕后虽有满腔抱负,但时运不济,热血终凉。
世人皆谓我元白二人惺惺相惜,难得挚友,却也不见此生我与他多是错身而过。每逢辗转异地,不免在夜深独处时倍感思念。
当年我被贬江州,微之重病之中写下“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
而我,晨起临风一惆怅,通川湓水断相闻。不知忆我因何事,昨夜三回梦见君。
微之回我,“我今因病魂颠倒,唯梦闲人不梦君。”
这些年来,我与他便是如此通着书信,虽天各一方,但相互感念。

4
大和五年,微之离世。次年,我执笔为他撰写墓志铭,每到感思处,不免老泪纵横,搁笔难书。元家予的六七十万钱润笔费,被我尽数施于香山寺。
乘此功德,安知他劫不与微之结后缘于兹土乎?
因此行愿,安知他生不与微之同游于兹寺乎?
世人谓我求佛积善,我已垂垂老矣,自知黄土没了半截身,离去之日寥寥无几,于此残生,求何善终?倒是望佛祖在天,念我一番善心,许我个愿,让我和微之后世也能相逢,如此便好。
窗外罡风呼号,一时间竟分不出这是人间还是黄泉。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今朝我乐天终归洛阳,过上平稳日子,却再无人与我一同打马过街串巷,饮酒作诗。
5
“居士,酒温好了。”秋竹引我往外室走去,只见坐榻旁点一小炉,炉上煮着一壶米酒。那火光鲜红,让人瞧着便觉得心暖。
“这天色,要下雪了,”我想起那年我谪居浔阳,有个傍晚也是这般,日暮时分,天色欲雪,梦得与其堂兄一同来我居处拜访,携一壶新酿的酒。
那人面如冠玉,神采飞扬间,颇有几分微之的模样。
“白兄,这是我堂兄,家中排十九,你叫他刘十九便是,”梦得拍了拍那人的肩,“白乐天,洛阳的大红人,素爱结交有志之士。”
我想起微之与我初识,他也是这般年岁,年少意气,朝我作了一揖“乐天兄,久仰大名,我叫元微之,名稹,家中排行老九,你叫我元九便是。”
在江州我与刘十九一见如故,那时微之与我相距甚远,各自飘零。
这些年,大家走的走,贬的贬,山高水远,此生难见。如今留我一人在洛阳,酒温好了,却不知邀谁来饮。
微之何苦走得那么早,让我白乐天一人宿雪独饮。
“秋竹,你替我研墨,写封信给他。就如此写......
绿蚁新醅酒,
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
能饮一杯无?”
“居士,写给谁?”秋竹搁笔问我。
窗外寂静一片,唯有长风浩荡,我望着炉火,想起微之曾抱怨我有了新友便冷落了旧知,连着夜就赶来与我对饮。
“写给刘十九,看他来不来。”
“居士,刘先生不在洛阳。”
“微之也不在,你写着罢,会来的。”
窗外天色暮暮,窗里是燃着的红泥小火炉,炉上煮着新酿的酒,还泛着墨绿的酒沫。这天色看着是要下一场大雪,但还有我这乐天老头儿坐在这里,等着风雪夜归人。
炉上火,杯中酒,眼前雪,旧时友。
今朝晚来天欲雪,微之,能饮一杯无?

旁 白
《问刘十九》一诗简单直白,犹如口语般朴质亲切。寥寥数语便描绘出一幅色彩鲜明的场景。冬日傍晚,天色昏暗欲雪,诗人在屋中燃一红泥做的小火炉,炉上煮着新酿的米酒,酒汤还浮着青绿的酒沫。
诗的后两句似是在问友人,酒已备好,你可否愿意前来共饮一杯?
屋外是低垂的暮色,旷野上即将迎来一场风雪,却有一人在屋中燃起炉火,只为等你前来喝上一杯,闲谈几句。
白居易作此诗时已是年老而身居洛阳,他所问的刘十九当时并不在此地,那么诗人为何要发出这样的邀请呢?这引发了后人许多美好的猜想,本文便是感慨元白二人故友情深而作。恰逢大雪时节,希望这篇文章能让大家了解诗人以外,更感受到挚友之间的一份情感。
明天是大雪,你是否也与旧时朋友天各一方,给他送去一句问候吧。
也许,就是一句简单而心照不宣的——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05:31


本文作者 :不集杂货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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