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事终

赵琨:钱锺书不喜欢《红楼梦》【一】

作者:钱锺书研究 / 关注公众号:qianzhongshuyanjiu  发布:2019-10-08


红学家沈治钧《无端说梦向痴人——钱锺书谈〈红楼梦〉》一文论云:“笔者曾据《管锥编》的徵引情况断言,钱先生最熟悉和喜爱的我国古代小说依次是《西游记》、《红楼梦》和《水浒传》。但若通观他全部著述的徵引情况,我们便不难发觉,在所有古代小说乃至中外古今所有典籍当中,钱先生最钟爱的书似乎要首推《红楼梦》了。一个红学家很可能并不特别喜欢《红楼梦》,开创新红学派的胡适就是个典型;相反,一个并不专治红学的学者很可能十分酷爱《红楼梦》,钱先生似乎可以当这方面的代表。”但沈君很可能推断错误。现有对证——当事人“口供”在此:据刘世德《回忆》(载《钱锺书先生百年诞辰纪念文集》),有一次,钱先生主动问文学所同事刘世德:“你喜欢《红楼梦》吗?”刘说:“喜欢。”而钱公则云:“我不喜欢《红楼梦》。我也不喜欢《三国演义》。我喜欢《西游记》,喜欢《儒林外史》。”
《红楼梦》中有曹公故作狡狯之笔,即黛玉道“我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此实为障眼法,乃颖悟的潇湘子故布疑阵,以“怼”二宝。事实上,就诗性的纯深、诗意的感伤而论,林妹妹最喜欢的诗,不是别个,正得是玉溪诗。然则钱先生之对后生晚辈刘君世德所谓“我不喜欢《红楼梦》”,倘亦颦卿斯语之畴乎?
曰:是又不然。《红楼梦》虽雅俗兼有,有群芳之雅集吟咏,有宝玉之情痴意淫,亦不废薛蟠之粗鄙之语,珍琏之皮肤滥淫,但总体精神,仍是一种出尘离俗之浪漫主义美好。此《红楼梦》与《金瓶梅》等世情说部之根本分际也。(《儒林外史》与《金瓶梅》,正可合观:《儒林》,此文士之《金瓶》也。《金瓶》,此风月之《儒林》也。两书都是人性丑恶的修罗场,作者太自然主义了,不肯给人性美好,留一线希望的光芒。《金瓶》暴露真小人,《儒林》嘲讽伪君子,都是自然主义写作,逮住人性虚伪丑恶可劲儿造。所以我不喜欢。就如小钢炮所言,你要看生活的沉重,何必来影院?生活本身就够沉重了。我们看文艺作品,还是要看给人至少留点儿光芒的。)是故抱持写实主义、现实主义文学视角以观《红楼》,几何不堕于“俗”之一字。张爱玲《红楼梦魇•五详红楼梦》曾谓:“(黛玉)近八十回方才行聘,大概不久黛玉就死了,否则婚后与黛玉相处,实在无法下笔。宝玉婚后不会像贾琏那样与别房妇女隔离——贾母离不了他,与黛玉不免天天在贾母处见面。他们俩的关系有一种出尘之感,相形之下,有一方面已婚,就有泥土气了。”斯言得之。绛珠仙子殆仙界中人,她与宝玉即婚后相处,已有泥土气,而无法下笔了,更那堪、堕入围城?
钱锺书《谈艺录•三•王静安诗》批评王国维《红楼梦评论》未得叔本华悲剧思想之真义,“似于叔本华之道未尽,于其理未彻”:“苟尽其道而彻其理,则当知木石因缘,徼幸成就,喜将变忧,佳耦始者或以怨耦终……好事徒成虚话,含饴还同嚼蜡。此亦如王氏所谓‘无蛇蝎之人物、非常之变故行于其间,不过通常之人情、通常之境遇为之’而已。……嵇叔夜《答难养生论》有曰:‘又饥飡者,于将获所欲,则悦情注心。饱满之后,释然疏之,或有厌恶’,亦微逗厥旨。史震林《华阳散稿》卷上《记天荒》有曰:‘当境厌境,离境羡境’(参观卷下《与赵闇叔书》),尤肃括可乱释典楮叶矣。苟本叔本华之说,则宝黛良缘虽就,而好逑渐至寇仇,‘冤家’终为怨耦,方是‘悲剧之悲剧’。”到嘴的葡萄不甜,满不是想的那回事。更何况确实难说就是一回事。王静安先生诠叔本华论曰:“生活之本质何?欲而已矣。欲之为性无厌,而其原生于不足。不足之状态,苦痛是也。既偿一欲,则此欲以终。然欲之被偿者一,而不偿者十百,一欲既终,他欲随之,故究竟之慰籍,终不可得也。即使吾人之欲悉偿,而更无所欲之对象,倦厌之情即起而乘之,于是夫人自己之生活,若负之而不胜其重。故人生者如钟表之摆,实往复于苦痛与倦厌之间者也。”——“人生者如钟表之摆,实往复于苦痛与倦厌之间”、“既偿一欲,则此欲以终”;这正是俗语所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亦如张爱玲《红玫瑰与白玫瑰》所谓:“也许每一个男子全都有过这样的两个女人,至少两个。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的一粒饭粘子,红的却是心口上的一颗朱砂痣。”深入阐发叔氏此义之小说,并非《红楼梦》,恰正是钱锺书《围城》。杨绛为1990版《围城》剧集所写片头语:“围在城里的人想逃出来,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对婚姻也罢,职业也罢,人生的愿望大都如此。”杨绛《记钱锺书与〈围城〉》斯语不啻为夫君“苟本叔本华之说,则宝黛良缘虽就,而好逑渐至寇仇,‘冤家’终为怨耦,方是‘悲剧之悲剧’”一语作注:“唐晓芙显然是作者偏爱的人物,不愿意把她嫁给方鸿渐。其实,作者如果让他们成为眷属,由眷属再吵架闹翻,那么,结婚如身陷围城的意义就阐发得更透彻了。方鸿渐失恋后,说赵辛楣如果娶了苏小姐也不过尔尔,又说结婚后会发现娶的总不是意中人。这些话都很对。”这话说得透彻。
所以,高踞云端、俯瞰众生的“文化昆仑”钱锺书先生,于人间世,一向是作旁观冷眼人。譬如建国以后波翻浪涌,钱先生于各种运动,既不像陈寅恪先生之硬挺风骨,态度决然;也不学热衷之辈趋炎附势、彼此整人,而是洁身自好,尽量避而远之。对政治其态度如是,对婚爱其态度亦何尝不类似。他拒绝对人生对爱情对婚姻的美好的浪漫主义构想,他这一生,都不过疏离于“人生边上”、“人生边上的边上”,冷眼旁观红尘中人、“围城”内外人。《士兵突击》中,许三多和二哥交换三观,许三多说,这多年,我在外,就学会俩字儿:我信!二哥:我就学会仨字儿,我不信!——戏谑言之,钱公其许二和乎。
曹雪芹虽然对人间世是绝望的,但他骨子里是许三多,他“信”。所以宝玉一定不是皮肤滥淫之徒,而乃“天下古今第一淫人”——意淫情痴是也。所以宝玉“重情不重欲”,实乃看《红楼》者最不可不注意之核心一点。准此而观书中所写宝玉之诸多名场面——见可卿病重而流泪、闻可卿死信而喷血、闻黛玉葬花之吟而恸倒山坡上、悬揣岫烟也未免乌发如银红颜似槁而伤心流泪、怜平儿薄命比黛玉犹甚不觉凄然泪下——当可知宝玉与诸女儿并无男女之私,不过绛洞花王绛芸轩主怡红公子情性之自然流露耳——宝玉,是代悼红轩主人曹雪芹,悼千红之逝去,恸万艳之消亡,岂有他哉!然而钱先生把人间世看透了,一辈子的眼冷够了,他是不会信有“专门利人、毫不利己”贾宝玉此人的,所以他忖度宝玉与可卿关系,不免也蹈俞平伯、蔡义江等先生之覆辙,堕入曹公狡狯故布之迷阵而不自知也。《容安馆札记》第七九八则:“书中写秦氏,殊有缺漏之笔,遂滋拟揣之词。大某山民评,颇中肯綮。《宋元学案》卷一引翁彦国与张邦昌书云:‘相公谓有其迹而无其事,不可也;谓有其事而无其志,不可也。’宝玉与可卿乱伦而托之梦寐,正所谓着其迹而讳其事、匿其志也。以为如此则写生与守礼庶几两全,亦如减小宝、黛年龄之斡旋苦心耳。第六回宝玉与袭人初试云雨情,护花主人评:‘文章有不便明写者,当暗写,宝玉于秦氏房中梦教云雨是也。’亦有窥于此,然思之未透,言之未的。二者在宝玉有梦醒之别,而书中则固皆‘明写’。”《容安馆札记》第七九八则又云:“宝玉见色生心,风怀左右,第九十四回紫鹃谓为‘贪多嚼不烂’者。”又钱先生《中文笔记》第十八册:“上文秦氏初出,大某山民评云:‘“秦”者,情也。从此宝玉之情窦渐开矣。’十二支《好事终》‘消亡首罪宁,宿孽总因情’,大某山民评云:‘“情”之为言,秦也。’合之本回他处,作者不啻将宝玉与秦氏一段瓜葛重言申明,且迳以秦为淫妇矣。意者导淫而使宝玉丧璞为秦氏无疑,特作者不欲宝玉有乱伦之举,遂托之梦寐出以婉曲耳。”——与其说,钱先生似亦未注意及于曹公所写宝玉实“重情不重欲”之一点,不如说,他不愿意相信此点。《儒林外史》笔风横扫千人阵,洪洞县内无好人,《围城》效而学之,从归国邮轮,到沪上雅集,到三闾大学,那些所谓的高级知识分子们,有哪一个不是乍望衣冠可羡、细揆心地可鄙?钱先生这样的人,他是不可能去相信浪漫主义理想主义文学人物的。钱公这样骨子里的冷峻犀利,正如鲁迅研究专家孙郁《钱锺书识略》(载《当代作家评论》,1997年第6期)一文论云:“四十年代初,他(钱锺书)出版的《写在人生边上》对文人与世态的讥刺,可谓冷酷妙澈,那其间审视世风的双眸,仿佛两把利刃,将人的原态入木三分地刻画出来。他对文人的内心的透视全不像儒生那般温文尔雅,你在他的文章可以读出比鲁迅还要苛刻与‘恶毒’。此后出版的《围城》,更深地展示了他洞悉人生与社会的才华。《围城》之中,决读不到喝茶、谈天、品酒式的雅态,那是只有象牙塔中的文人才愿尝试的人生,钱锺书不喜欢浸在幻相中生活。”
稿件来源:自由来稿


本文作者 :钱锺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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