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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祖棻先生《歲暮懷人四十二首》淺讀 問字軒随筆

作者:问字轩 / 关注公众号:  发布:2018-06-11

沈祖棻先生1973年於武漢
沈祖棻先生1909出生於蘇州,女,字子蕊,別號紫曼,筆名絳燕、蘇珂。浙江海鹽人。1934年夏畢業於南京中央大學中文系後即轉考入金陵大學國學研究班,1936年春畢業。因一首《浣溪沙》而声名鹊起,被誉爲“沈斜陽”。1937年抗日戰爭爆發後,和戀人程千帆避往安徽屯溪並於9月1日結婚,開始了流亡生活。1942年後以詩律歷主金陵大學、華西大學、江蘇師範學院、武漢大學講席三十多年。1977年因車禍辭世。著有小說《辯才禪師》、《茂陵的雨夜》、《馬嵬驛》、《蘇丞相的悲哀》;詩詞集有《涉江詞》、《涉江詩》、《微波辭》;文論集《宋詞賞析》、《唐人七絕淺釋》等。是當代著名的詞人、詩人、文學家、文論家,鄧小軍先生稱她為現代詩詞三大家(馬一浮、陳寅恪、沈祖棻)之一;朱自清先生稱她為“現代李清照”;葉嘉瑩女士則稱她為“是一個集大成的作者”。她的《涉江詩詞》被後人盛譽為詞史詩史。與其夫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程千帆合稱“程沈”。
2009年海鹽舉辦沈祖棻百年誕辰紀念活動
沈祖棻先生《歲暮懷人四十二首》起癸丑冬(1973年)迄甲寅九月(1974年11月寒衣節前),歷時近一年。那一年,沈祖棻六十五歲;丈夫程千帆自1957年被錯劃成右派也已整整十六年,尚遠在距離武漢二百多公里的沙洋農場接受改造,離他平反摘帽還有三年。沈祖棻先生本人也因右派家屬遭到牽連,早已经從武漢大學特二區搬到了珞珈山下東湖畔前蘇聯專家司機遺棄的廢舊小屋裏,疲於生計,來回穿梭於這條寂靜荒蕪而偏遠的小道上。女兒程麗則剛結婚一年余,育有一女張春曉(早早),“因喂乳不便,且武漢交通困難,已遷居廠中”,也就是說母女倆已經不住在一起了,沈先生的日常生活變得更加不方便。
立身期相聚,念遠慰情愫,便是先生每天需要料理的心情。丈夫偶爾的來信亦可以慰藉她幾天,而一封故交遠來的書信又足以讓她悲喜交加。悲的是故交飄零,音訊多斷絕,更有故人迫害屈死的噩耗傳來;喜的是偶爾還有寫信報平安、噓寒問暖的朋友。她的《憶惜》七首,真實地記錄了這段時間她生活的窘迫和無奈。
沈先生在給丈夫的詩中這樣寫道:“門外東湖水,秋風起碧波。傷心家似客,附骨病成魔。同室期應遠,移居愁更多。幽窗人不寐,漫問夜如何”;“清秋明月夜,相望隔重城。多病思良伴,長離負舊盟。有情惜往日,無意卜他生。還待烏頭白,歸來共短檠”。傷懷念遠成為了先生夜不寐的借口;白頭共短檠,成為了先生活下去的理由。而這樣的日子她已經堅持了十六年,誰也不知道她還需要堅守幾年!
我一直很感激那位分給先生蔬菜的隔壁老翁,在她最無助無力的時候向她伸出了援助之手,哪怕是幾棵不像樣的蔬菜,都一定會在她心底溫暖好一陣子。我甚至有時候希望自己就是那個老翁或者是住在隔壁的鄰居,可以邦她燒燒水、煎煎藥、拎拎東西。如果還能在深秋的雨夜裏聆聽先生的藥爐詩話,那一定是我此生最大的福分了。說實話,讀這段時間裏先生的每一首詩,我都會有時時泛著酸楚和悲憤,久久不能散去。
那麼,沈先生在那樣的政治氛圍下,一個人在歲暮空山雪夜裏開始懷念起了哪些人並為之吟哦的?故交、同窗、學生共計三十八人,成詩四十二首。組詩起首一詩總領,最後三首沒有指名道姓,應該是一生歷盡磨難後的一種真情流露。其中故交二十五人,同學七人,學生六人。詩成時已逝世的八人,其中死於政治運動的七人…… (此處有删减)。同學龍沅(字止芬)一人移居澳大利亞;同學章伯璠一人失聯。其餘二十八人,大多在全國各地大學院校從事教學工作。在“停課鬧革命”,大字報、大辯論、搞派性、文攻、武鬥的院校裏,各自經歷着怎樣的命運,有些略有所知,有些則不得其詳了。
沈祖棻先生嵗暮懐人組詩有序云:
癸丑玄冬,閒居屬疾。慨交親之零落,感時序之遷流。偶傍孤檠,聊成小律。續有賦詠,隨而錄之。嗟乎!九原不作,論心已絕於今生。千里非遙,執手方期於來日。遠書宜達,天末長吟。逝者何堪,秋墳咽唱。忘其鄙倍,抒我離衷云爾。甲寅九月。
九十字的序言明白無誤地道清了沈先生寫懷人詩的時間、背景、狀況和初衷。程千帆先生在《涉江詩詞》中對:“九原不作,論心已絕於今生”有註:“此傷諸故人多不得其死也”。何為“不得其死”?指人不得好死,其意言簡意賅。“九原不作”引用的是春秋時晉國卿大夫的典故,“死者若可作也,吾誰與歸?”後謂設想已死的人再生為“九原可作”。呜呼,九原不作!“逝者何堪,秋墳咽唱”八個字嘶聲力竭、痛心疾首!哀哉,交親零落!
尊酒論文思遠道,琴弦絕響愴今生。
那堪風雪空山夜,不盡人間感舊情。
這首七絶應該是沈先生歲暮懷人組詩的一首領詩,和序言相互呼應。論心已絕又論文裁詩,這是詩人的不甘,也是詩人的責任;天末長吟愴今生,這是詩人的絕響,也是詩人的呐喊!
沈祖棻詩稿手跡
一、柔腸寸斷悼故人
曾昭燏
湖邊攜手詩成誦,座上論心酒滿觴。
腸斷當年靈谷寺,崔巍孤塔對殘陽。
杭淑娟
悲風颯颯起高臺,雲鬢凋殘劇可哀。
空余故人留後約,江南魂斷不歸來。
曾昭燏在工作中
前一首懷老同學曾昭燏(1909——1964,字子雍),後一首懷老同學杭淑娟。兩人均死於政治運動。腸斷靈谷寺,點明了曾昭燏辭世之地。“殘陽”二字可以指夕陽也可以寓被遮住的太陽。高臺起悲風,雲鬢盡凋殘,寓意了杭淑娟被迫害之死前的慘狀。雖非實指,但衹要知曉此事的人,便一目了然。曾經的約定已隨故人的離世再也無法兌現。在吟詠这兩首懷人詩之前,沈先生還為兩位同學寫了《屢得故人書問,因念子雍、淑娟之逝,悲不自勝》六首以抒悲憤之情。可以想見沈祖棻先生對兩位老同學的辭世是如何的傷心欲絕。
“文革”批鬥現場(轉載自网絡)
“家學淵源,才情富豔”的宋元誼在文革期間遭受迫害,她受不了過於意外的委屈和侮辱,用三尺白綾在自家房屋的門框上結束了自己年輕的生命。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沈先生措不及防。本擬授之以詞學衣缽,無奈衹能發出一聲“汪吳詞學不得其傳”的歎息!這聲歎息時值今日依然清晰可辨,哀婉綿長,讓後人唏噓不已。
宋元谊
當日曾誇屬對能,清詞漱玉有傳燈。
浣花箋紙無顏色,一幅鮫綃淚似冰。
宋元谊居成都,因此用“浣花箋紙無顏色”寓意她的離世。陸游《釵頭鳯》有“春如舊,人空痩,淚痕紅浥鮫綃透”句,而先生則用“鮫綃淚似冰”表達了“喪予”之痛。
沈祖棻先生的學生章子仲《北斗七星——沈祖棻的文學生涯》以及學生劉彥邦先生《正聲詩詞社照片解說》、國學大師吳密的日記,還有宋元誼後人《<有斜陽處有春愁:成都弟子憶民國第一女詞人沈祖棻>讀後記》等等,用碎片化的线索,逐步在我的脑海裏编织出了一个较为丰满的人物形象。虽非脉络清晰,但却有血有肉。
先生悼念的還有“白楊蕭瑟起悲風”的故交楊白樺、“一夕離魂不可招”的故交陸仰蘇、“沉沉冤魂恨奔輪”的故交淩敬言、“何處荒墳吊故知”的學生楊國權。
音容宛在,斯人已去。對於一個久絕音問的右派家屬而言,在得知這麼多的故交、學生“不得其死”後,沈祖棻先生該是多麼的痛心疾首!她有很多的話要說,有很多的情要訴。但能說的能聽的又有幾何?
二、披懷玉骨存深念
殷孟倫
錦水青溪舊酒壚,石交誰似老相如?
三年楚客魂銷盡,喜得山東一紙書。右一殷孟倫教授,右二徐復教授
同學殷孟倫(1908——1988),字石臞,語言學家。1932年畢業於中央大學中國文學系,1935年赴日本東京帝國大學深造。歸國後歷任四川大學、中央大學、山東大學中文系教授。在程千帆被錯劃右派後的三年自然災害之中,殷孟倫先生在資源匱乏的時期主動接濟程千帆先生,為他提供幫助共度難關。要知道在當時的環境下面對“右派元帥”,大多是避之不及,甚至劃清界限。由此可以想見殷先生的為人!在程千帆沈祖棻先生女兒程麗則老師所編的《千帆身影》中較為詳細地記錄了程家和殷孟倫先生間的交往和友誼。
沈先生與殷孟倫通信甚密,詩詞唱和也頗多,都有退休之後在蘇州結鄰共度餘生之想。1977年6月27日,沈祖棻先生遭遇車禍不幸去世,殷孟倫專程來到珞珈山下弔唁和慰問,並鼓勵安慰程千帆先生一家。他也是唯一一位程沈親人之外遠道而來的憑弔者。在當時“左”毒未清自顧不暇之際,“老相如”殷孟倫的所作所為情真意切!莫礪鋒先生《程千帆評傳》記載了1978年殷孟倫為摘帽後的程千帆推薦南大匡亞明校長解決工作之事。時隔多年之後,在南大為程先生慶祝八秩壽辰時,程先生當眾引用東晉習鑿齒對桓溫所言:“不遇明公,荊州老從事耳!”這既是對匡老校長知遇之恩的感謝,也是對舉薦者包括殷孟倫在内的人發自肺腑的感激。
殷孟倫在扇面題辭
因文革中久斷音訊,訛傳殷孟倫已故,後方知無恙,因此纔有了“喜得”一句。其中的滋味可能衹有沈先生自己纔能夠體會。
1988年殷孟倫逝世,程千帆為南大中文系撰吊殷老之挽聯:“儒林家法文苑風流,擅一代高名,績學自堪傳後世。蜀道艱難岱雲繚繞,有三千弟子,講帷同慟失宗師。”以表達對這位老友的悲痛悼念和深切懷念!
游壽年輕時照片
游壽
八閩才調最知名,口角鋒芒四座驚。
牢落孔門狂狷士,一編奇字老邊城。
這首是懷念同學游壽(1906——1994)的。游壽,女,字介眉、戒微,福建省霞浦縣人。著名教育家、考古學家、古文字學家、歷史學家、詩人和書法家。前兩聯憶舊,同時也是對同學才情的高度評價;後兩聯慨今,“牢落”二字惺惺相惜之情躍然紙上。偶爾得到“斷無消息廿年余”的游壽一封來自塞外的書信,讓沈祖棻先生激動不已,而此時的游壽還遠在哈爾濱教書,所以纔有了“老邊城”之說。她寫下了《得介眉塞外書,奉寄》十首。好好地回憶了一下兩人曾經的友誼,同時也把自己的心情和境況作了交代,當然還有難以抑制的煩惱和憂患。“話到交親成歿感,春潮洶湧尚如潮”,那個夜晚她一定是悲欣交集,老淚縱橫!雖然兩人相距千里,但衹要有了鴻雁傳書,一切都變得美好了起來。
游壽信劄
“冬初小恙高燒,夢子苾來訪不遇,唯見案上留詩,余出門追之,倦極而醒,乃一夢也”,這是游壽一首詩的序言。雖為南柯一夢,但卻溫暖無比。當然,溫暖的不僅僅是沈祖棻先生,還有讀詩的我們。沈祖棻先生在日記裏這樣冩道:“言長意深,富於感情。讀之喜慰,反復閱看。老友交誼,自固不同。連日得諸老友信,無論長短,均舊情洋溢,具見交誼,非泛泛比也”。
前幾年赴霞浦采風,特意前往游壽先生的故居拜謁,雖物是人非,但衹要一想到這些陳年往事,眼前的一切便都被賦予了特殊的意義,在我面前鮮活了起來。即便是異代,卻仿佛是昨日;即便是陌路,卻仿佛是久違的朋友。
2014年作者拍攝的游壽霞浦炳燭齋舊屋
1942年冬,成都金陵大學五名學生盧兆顯、鄒楓枰、楊國權、池錫胤、崔致遠發起成立了正聲詩詞社,“正聲”取李白的“正聲何微茫,哀怨起騷人”,主張“文言白話,原無嚴界,期於描寫真切,表達純真,即為能事”。聘請了沈祖棻、高文、程千帆、劉君惠、陳孝章等擔任指導老師。後陸續有新社員如劉彥邦、宋元誼、王文才、劉國武、王淡芳等加入並刊印《正聲》之《風雨同聲集》以及合刊等。而這些師生大都成為了先生歲暮懷人的對象。
據劉彥邦回憶,正聲詩詞社定期不定期開展活動:“多半由沈子苾師為下次作命題……社員呈交習作,沈師總是不憚其煩地仔細修改,好的加圈以至密圈,壞的批示疵病所在……”,這樣的教授方式,讓這些學生在文學造詣上有了長足的提升,催生了楊國權的《苾馨詞》、池錫胤的《鏤香詞》、崔致學的《尋夢詞》、盧兆顯得《風雨樓詞》、宋元誼的《採菽詞》等,為傳統文化韻語文化續了香承了脈。
沈先生教過的學生不可謂不多,但能够保持書信往來的却並不多,盧兆顯、宋元誼、劉彥邦、王淡芳就是其中的幾位。不管是老師對學生的勉勵也好,還是學生給老師溫暖的慰藉也罷,他們之間的情誼绝非泛泛,成為了亦師亦友的知交,成為了彼此心靈上的一份希冀一種寄託。哪怕是贈一本書,説幾句話,道一聲安,都會在彼此的心裏泛起一股暖流,特别是在十年浩劫中,溫暖了自己也溫暖了別人。
十六年前,沈祖棻詩詞研究會在先生故鄉海鹽草創,他們在《華夏吟友》上得知王淡芳先生的通聯地址後,通過他聯繫到了已遷居美國的劉彥邦先生和尚在成都的劉國武和王文才等先生,並蒙淡老欣受研究會顧問之聘。從此以後,研究會便一直和這些老先生或者家人、子女保持著聯繫。
正聲詩詞社社員和導師:前排自左向右劉惠君、葉石蓀、高石齋、沈祖棻、宋元誼及其侄女。後排自左向右:盧兆顯、楊國權、劉彥邦、王文才、王淡芳、劉國武。照片系程麗則老師提供
王淡芳
脫手新詩如彈丸,殷勤舊誼託書翰。
阿翁已自教孫女,猶作當時年少看。
這是沈先生懷學生王淡芳的詩,也是先生四十二首懐人詩中僅有的幾首不帶悲情色彩的詩之一。程千帆先生在這首詩下有簽註:“數十年來,淡芳書問最勤,雖十年浩劫也未間斷,故有次句”。王淡芳1945年畢業於四川大學,學問淵博而生活坎坷,雖有教授水平而最终屈任拖拉機子弟學校老師。著有《四川近百年詩話》(與朱寄堯合著)、《雪村存稿》。尤其是《四川近百年詩話》讓更多的人瞭解到了四川百年來詩壇軼事和史實,實乃一件功德無量的事。其中就錄入了程沈的“枕江樓悲歌”和“文章知己患難夫妻”兩則詩話。
沈祖棻先生著,河北教育出版社出版的《微波辭》(外二種)“書劄拾零”章節中刊出了先生致故交和學生的書信共計三十六封,其中寫給王淡芳先生的就有二十五封,而程千帆先生致王淡芳的亦有十余封,可能還遠遠不止這些。“書信交流,程沈先生致信淡芳一百餘通”(《雪村存稿》P6-7)。這樣的頻繁通信,足以證明他們間的友誼和信任,纔有了《涉江詩》《答淡芳四首》:“難逢鄉國信,喜得故人書”、“卅年千里隔,交誼未相疏”之意。
而沈先生寫歲暮懷人詩的初衷就明白無誤的寫在了致王淡芳先生的信中:
懷人詩録呈者僅一部分,全部中多為少年同學,老而情誼彌篤者;其後同事中亦得二三知己。而其中知交密友,不少死於非命;復有生離即如死別者;有遍訪不得消息者;有因故音問斷絕者;有遠別重見為難者;故感懷萬端,而有琴弦絕響之悲也。
最近在《程門問學》公眾號上讀到了著名青年學者、作家、雜文家冉雲飛的《無端留命供刀俎——著名詞人沈祖棻文革未刊書信兩封》,也是沈祖棻先生寫給王淡芳先生的,與其他的信相比,這兩封信顯得十分特別,主要是較多內容涉及到了以前避之不談的政治運動。這種信任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建立起来的。說穿了這不僅僅是老師和學生間的互信,而是彼此對人品和價值觀的認同。撇開了這兩點,再多的信誓旦旦也是枉然!
沈祖棻先生致王淡方先生的書信
除了信先生還有詩詞相贈,其中壬子嘉平月(1973年)的一封信裏,沈先生就為王淡芳先生冩了七首詩,1975年10月的信函中又《賦答淡芳》七首,在沈先生“既未能為人民服務,又不以詩書自娛;忙勞病痛,身心交瘁”之際而作,作為學生的王淡芳該是一種怎樣的心情!而作為老師又該具有什麼樣的毅力和品德!
對於王淡芳先生的詩詞創作水準,程沈兩位老師一定是最具權威的。程先生這樣評價道:“佳什深穩,雖多時不作,而筆力自在。蘇詩于吾弟風格為近,大可用功”、“新作情文兼至”;而沈先生也稱讚道:“雖久不作,仍不愧作手。持論亦精當,同輩中實屬難得”、“清新自然,對聯流麗,起結完整”、“情韻不匱,情文相生”,能得到程沈兩位大師這樣的褒獎,實屬不易!
照片翻拍於程麗則老師著《千帆身影》
而對於淡老的人品,沈先生在1976年2月29日致劉彥邦的信函有云:“其人(王淡芳)清醇誠篤,深於舊誼”、“彼與國武、文才皆舊識。足下如有閒暇,不妨相訪結交,亦佳友也”。
正是由於他們之間長期保持著通信聯繫,也正是由於王淡芳先生不遺餘力地保存,雖歷經多次運動,幾度搬遷,最終均得到了妥善保管,纔使得沈先生佚詩三十多首、通信五十余封得以重見天日,淡老成為了沈祖棻先生涉江詩詞全集的功臣。
淡老女兒王世泓2005年給研究會寄來了程沈兩位先生致淡老先生書簡五十余封印影件,並說:“我家在那動盪的年代,父母被關進“牛棚”,家也被抄了,什麼也不剩,父親卻唯獨保存下這些信件。這些信件能為你們的研究所用,我也可告慰父親的在天之靈”。其誠可感,其心可鑒!
劉彦邦
年少翩翩問字初,樊南文采更誰如?
老來心力歸牛背,掛角猶能讀漢書。
2006年8月下旬从劉老郵件中獲悉突患肺癌至2007年10月劉老女兒劉婉女士處得知劉老已於九月二十日在美國三藩市駕鶴西去,僅僅衹有一年餘。期間郵件往來一共四次,皆是關於病情和正聲詩詞社的相關情況。他為《正聲》詩刊及詩詞社五人集付梓提供了詳實的資料。作為沈祖棻百年誕辰紀念活動的一項重要內容,我們根據劉婉女士提供的材料,以時間為次序,翻印了正聲卷一第一期、正聲卷一第二期、風雨同聲集和正聲新一期。在社會上引起了強烈的反響,做了一件十分有意義的事,也得到了程沈女兒程麗則老師的充分肯定。
沈祖棻先生部分作品
在《微波辭》(外二種)收錄了沈先生分別寫於1973年、1975年和1976年給彥老的三封信以及1946年同时写给卢兆显、宋元谊、劉彦邦的两封信。後來劉婉女士也自美國給我們寄來了文革期间三封信的影印件。雖然有殘缺,但基本能夠讀懂沈先生對老弟子劉彥邦的關心關愛和教誨,特別是這些信都寫於彥老家在文革中因家庭海外關係而屢屢受挫為難的時候,對於當時的彥老而言,該有多麼的珍貴。在写给卢、宋、劉三人的信中,沈先生早就表达了她对劉彦邦的關愛:“同學中彥邦年最少(包括生理、心理年齡),餘所寵愛,望兆顯、元誼二弟視之為幼弟而時加督導焉”。“文革”中对于一度失联的劉彦邦,沈先生託人四处打听寻找。得到彦老經其他弟子轉去的信后則“殊感欣喜。昨日更得華函,尤慰積想”。一想到老弟子也已是年過五十漸入老境的人,沈先生再三叮囑“登臨跋涉,望善節勞及注意!”、“山川賓士,須加注意,各方面多保重為宜!”等,殷殷之情溢于言表。
1975年沈祖棻先生全家摄於武漢東湖畔
雖然彥老已離世十載餘,但時至今日,我們依然和彥老的女兒劉婉女士保持著聯絡,衹要一發現關於程沈兩位老師的相关資料,她都會傾力而爲。同時,她自己也撰寫文章,回憶父親和兩位老師的交誼以及那個時代的點點滴滴。
懷人詩既是對彥老生活現狀的一種描述,然更多的是對彥老的一種褒獎和鼓励。
最後三首沒有指明懷的是誰?
巴江自碧蜀山青,千里楓林入杳冥。
莫擬乘州上三峽,鵑啼猿嘯不堪聼。
舊曲淪飄酒不溫,呉趨斷夢亦難存。
叢蘭片石休回首,一抹斜陽照墓門。
板橋流水自縈回,十載秦淮兩度來。
漫想他年重訪舊,黃壚冷落笛聲哀。
楓林杳冥,萬籟忍聼?這是怎樣的一種心境;斷夢難存,斜陽墓門,又是怎樣的一種境況;黃壚冷落,又該是怎樣的一種哀怨!往日不堪回首,今事又該向誰述說!
水平再高的詩人,無法用一首詩來表達清楚自己的內心世界,也無法消除故友離去帶給自己的傷痛,也解不了千般愁萬般難,更無法改變眼前的一切。但四十二首懷人詩卻給我們留下了更多詩外的東西。比如師道友情,比如人性天理;比如家國憂患……沈祖棻先生丈夫程千帆
2009年7月宋元誼先生後人徐明先生通過劉友竹先生,將他母親的《採菽詞》影印件贈給了海鹽沈祖棻詩詞研究會,用於研究學習交流;劉彥邦女兒劉婉女士檢點父親遺篋,自美國寄來了沈祖棻先生批改劉彥邦的《擷蕖詞稿》和《步玄居詩詞》書影三十七頁以及當年正聲詩詞社刊印的全部資料,讓我們有幸一睹詩詞韻語薪火相傳之史證,成為了《正聲詩詞社五人集》以及沈先生為人師的重要資料;王淡芳逝世後,他的女兒王世霐於2006年春將劉友竹整理的其父親的《雪村存稿》見賜;王文才逝世後,夫人鞠孟華將其詩詞稿影本交劉國武整理鈔寫的《江源館剩稿》見賜……正是由於大家對沈祖棻先生的敬仰和感佩,也承蒙社會各界對沈研究會的厚愛和支持,纔使得研究會的工作有了良好的開端並持之以恆,也正是因為大家的共同努力,纔使得研究會的各項工作有了更進一步的提升。
詩史長存,正聲不絕!